今年4月,在北京的一场影视行业论坛上,爱奇艺基础架构与智能分发事业群总裁刘文峰正通过大屏幕演示手机端的一个新功能“跳看”:前一秒还是画师在寺庙中留下一幅未完成点睛的画作,手指一滑,屏幕中一个黑衣人潜入寺中,还未走出几步,便在惊雷中暴毙而亡。一段原本8分钟的开场戏,就浓缩成3分钟,紧凑又充满悬念。
“这不跟看短剧一样么?”这一刻起,长视频不再只有一种打开方式。而能够实现“长剧短看”、进退自如切换剧情的秘密武器正是生成式AI。
时间拨回三个月前,一次内部会议上,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提出了“跳看”这个构想。这源于他对用户的洞察:面对相同内容,不同用户的兴趣点和关注点也不同,而在这个缺乏耐心的时代,用户的注意力也在变得稀缺。那么,如何通过供给侧改革,抓住用户注意力、为用户提供更个性化的观影需求?爱奇艺的解法是:在大语言模型加持下,基于对用户个性化观看行为的分析,自动识别并推荐精彩剧情点。
当一众编剧导演还在惊叹AI时代长视频的观看逻辑快要被颠覆时,距离北京1400公里外的横店片场,导演金哲勇正盯着眼前的监视器。屏幕上,演员土豆正踏过青山、草原和沙漠,每一次晨昏交汇的光线映照在他脸上、树影间、戈壁处都留下了光阴的印迹。但其实,他只是在摄影棚内的跑步机上挥汗如雨,身后没有绿幕,也没有繁复的置景,只有一块500平米的沉浸式LED幕墙。
这场戏所有背景视频素材都是在AI文生图、图生视频的基础上实现的。从导演确认第一张概念图,到完成三个场景的视频背景生成,只花了不到一天时间。
不经意间,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和颠覆,从概念走入现实,从用户端的浅层体验延伸到内容创作的核心环节。
彼时,距离龚宇断言“生成式AI将在3-5年内彻底改变影视行业”不过580天。而在同年晚些时候,《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2023年会上,龚宇演讲的结语是:“人类,不会被AI取代。不掌握AI的人类,将被掌握AI的人类取代。”
龚宇分享关于AI的思考
这是悬在龚宇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成为此后580天里爱奇艺与生成式AI共舞的内驱力。
01
动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张晓媚是爱奇艺影视文学研发中心负责人,20多年来一直专注在内容的挖掘和创作,经历过无数个打起精神看剧本的深夜。2023年3月,GPT-4发布不久,她被拉进一场高层会议。龚宇与刘文峰分坐两侧,讨论的核心议题正是如何用AI重塑影视内容的创作与评估。“我记得当时老板对文峰说,你们的目标就是把晓媚‘替代’掉。”她回忆道。
在这场“被革命”的技术创新中,张晓媚的新角色是“AI大模型的老师”。“我面对的第一个挑战,就是教会AI理解什么是‘情节’、什么是‘叙事结构’。”
如何尽快让AI像人一样理解内容?每周二下班后,张晓媚的影研团队和智能制作产品的开发团队、算法技术团队就会聚在一起“拉片”:读完剧本的一个章节,“码字的”和“码农”一起对其中的情节点做讨论和评级。公司里的两种人、两种不同思维,在这一时空展开跨学科的交互与碰撞。
两三个月内,他们仔细为《隐秘的角落》《苍兰诀》等优秀剧本做了评级标注。这批剧本被路香菊所在的AI算法团队拿去做深度拆解和分析,转化为机器能够“读懂”的结构化信息,成为训练大模型的关键语料。通过不断“喂养”,优化其理解与生成能力,AI从最初仅能识别文本的字面含义,进化到能够联系上下文,理解并洞察文字背后隐藏的复杂情感。机器的思维,越来越向人靠近。
这个能读通剧本的应用型AI随后出师,就是2024年发布的“剧本工坊”。
不只张晓媚,爱奇艺所有员工都在经历类似的快速转变。不上车就会被落下。什么时候意识到危机就在身边?受访者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2023年初举行的一次全员大会。
当年3月3日,所有员工被要求参加主题为“在爱奇艺业务场景中玩转AI”的培训,不得缺席。这样的全员培训是爱奇艺成立15年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很快,员工们发现内部OA系统上线了AIGC专区,一批生成式AI工具开放全员免费使用。龚宇提出,不管是否工作需要,专区里的AI工具大家都可以尝试。“关键是用起来,比如试试用它帮你看体检报告”。
线上线下,人力资源部门围绕生成式AI主题的课程和分享举办了一轮又一轮。其中,仅线上课程就开设了40多门,超9成的导师来自爱奇艺内部。先用带后用,不同需求交叉培训。负责内部培训的HR刘虹邑回忆:“除了请外部嘉宾,还去各部门打听有没有对AI工具使用有研究的同事,结果发掘了很多宝藏。”
2024年,爱奇艺AI视觉创意大赛开赛,200多支跨部门团队参赛,带来了121组生成式AI辅助设计,参赛者中有运营、宣传、程序员,绝大部分都不是专业设计师。重要的是,一线员工由此切身感受到了效率的跃升。获得一等奖的团队表示:“创作过程中生成了上千张AI图片,搭建了超10条ComfyUI工作流,尝试了近20种AI工具,AI带来的效率提升令人惊叹。”
从管理层到一线员工都意识到“AI与我有关”时,战略转型便不再只是一句愿景。管理学著名的“钱德勒命题”指出,企业组织结构应随经营战略而调整,组织结构制约着战略的实施。爱奇艺的AI文化建设与灵活的组织调整,为其AI战略落地提供了坚实基础。
在龚宇看来:“世界在变、社会在变、行业在变、技术也在变。我们需要动态地看待行业的变化,并持续跟随和适应这些变化。”
02
沉下去,用AI武装影视工业
2023年夏,北京遭遇罕见持续40度高温,而大语言模型市场的热度更甚。
年初GPT-4发布后,国内文心一言、通义千问、天工等大模型相继亮相,生成式AI落地场景的竞争日趋激烈。一些面向消费者的AI应用如“某某AI相机”,甚至很快积累了数以10万计的用户。
“跟不跟?”爱奇艺对此有过激烈讨论。调用大模型基础功能开发类似产品,当时对技术团队来说并非难事。然而,最终的决定是“不做”——因为“简单调用无法形成核心竞争力”。
“我们判断,仅仅调用大模型的基础能力无法形成爱奇艺的核心竞争力。生成式AI应该被用于那些更能深刻改变影视工业未来的领域。”刘文峰解释道。
这是爱奇艺对待AI的一贯态度。早在2018年,龚宇就在致全体员工信中写道:“AI将更深度地影响我们这个行业,未来我们会在这方面投入巨大。”
“我问过一些程序员,AI是不是会对他们的工作产生冲击。但他们的回答却是感觉自己变得更强大了,好像突然之间有了大量的工具可以帮忙,跨语言编写代码的门槛也降低了。不仅是程序员,设计师的感受也是如此。”刘文峰说。
爱奇艺本身并不研发通用大语言模型,但其丰富的多模态场景对大语言模型的训练和应用需求巨大。不出意外,在3月那次“动员会”后,后台团队很快发现大模型的调用量显著上升,从产品研发团队、到内容工作室的需求申请纷至沓来。截至2024年6月,公司里超98%的员工调用过大模型,2024年的调用量较2023年猛增83倍。在内部搭建的智能体开发平台——奇智上,就有64个业务调用了6300多个智能体应用。
这组数据的背后,是一个多部门紧密联动、协同开发的AI创新体系:技术团队评估引入基础大模型,策略团队规划产品路线图,应用团队负责数据、对齐模型,内容工作室等使用团队提出需求并协助模型训练,从而共同推进基于大模型的创新应用开发和快速落地。在内容创意、制作乃至商业化探索中,生成式AI都被视为关键变量。
和张晓媚在一个会议室里“拉片”的王庆丰,长期从事影视行业战略规划和投资,2023年夏天调岗加入新成立的“AIGC内容科技创新中心”,新使命是结合公司战略、内容需求和技术能力,推动生成式AI落地。“剧本工坊”“影像工坊”等就是近两年他参与推出的重要应用。
一直以来,影视作品从剧本创意到拍摄制作再到播出,其间多个评估环节严重依赖人的经验。王庆丰坚信,将人的经验和AI的执行能力结合起来,可以让评估更深入、更全面。调岗后,他密集地与工作室制片人、导演、编剧做访谈调研,渐渐明晰了爱奇艺需要的AI工具应该是什么样。
2023年9月28日,这个时间他记得很清楚——第一版小说提炼大纲和人物小传的功能上线。很快,能力迭代至第二代,能针对剧本进行故事大纲、分级梗概和人物关系图的提炼,准确率超过90%。
了解到创作团队有大量的资料查询需求,AIGC内容科技创新中心联动产品团队打造了“影视知识问答”,收录大量人文社科典籍。编剧向其提问题,即可检索到创作所需的历史、文化、音乐等各种信息。
为了激活创作团队的灵感,“故事银行”应运而生。多达80万个来自案件卷宗的故事原型,为悬疑、刑侦等垂直赛道的内容创作者提供了丰富的借鉴素材。这两个功能一同接入“剧本工坊”,成为辅助创作的重要工具。
参与“故事银行”研发的路香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案件卷宗的感受——“非常枯燥,看不下去”。这些卷宗动辄长达四五千字,可读性远不如小说。“原来编剧需要硬啃这些枯燥的文字?”和编剧的交流让“编程”思维的她有了不同视角去理解信息搜集这件事:不是客观信息的罗列,而是找出有特点的故事。
“故事银行”的研发思路就是借助大模型的能力,将卷宗中的案件发展过程、人物特点、关键证据、作案手法等重要信息抽取出来,得到一个个易读的故事,方便创作者获取灵感。
“简单理解传统的搜索只是检索,是信息的‘搬运工’,但基于海量数据训练的概率模型,输出的是将信息内化后的结果,其实是信息的‘炼金士’。”她说,“大模型出现之前,我们也许能将内容简化、拆解,但要形成一个具备可读性的故事是非常难的。现在我们抓住了这个新机会,让创意的获取方式发生质的变化。”
工具造出来了,好不好用还得试。熊晓玲和她的创作团队是率先“吃螃蟹的人”。2025年2月,她担任总制片人的偶像剧《爱你》在海内外热播,接连登上爱奇艺国际版12个国家和地区的热播榜TOP1。而一年多前,他们在策划筹备这部剧时成为“剧本工坊”的首批用户。
“分集情节点的功能特别实用,尤其是上会提案、跟片方沟通时,很快就能定位到要重点沟通的部分。”在她看来,剧本商业化开发对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要有清晰统一的界定,“剧本工坊”快速拆解剧情、判断情节点强弱的本领,为她提供了客观评估维度。
为了研发剧本评估功能,算法团队花了大量时间学习张晓媚的影研团队如何评价剧本,再将他们的思考维度转化为机器可以理解的维度。比如“线头过多”这样的评语,对AI来说往往对应着更低维度的几十条需要提取归纳的信息,“这个剧本到底有多少条剧情线?它们彼此间是有关联还是孤立的?剧情分阶段收束的时机在全片哪些位置?如果剧情主线本身很明确清晰,是不是由于使用了闪回、倒叙等手法把它分割散乱了……”
路香菊和同事们大量挖掘、提炼着这些剧本评估维度,训练大模型的思路也越发清晰。他们针对性地将提示词转换为各类AI智能体(Agent)。“经过我们的长期训练,AI现在已经明白了,一集里如果出现新角色超过一定数量,观众就会觉得信息过多,一集里如果闪回超过次数太多,观众就会感到剧情太乱,这些都会影响追看率。
“码农”们通过技术创新,让AI最大化复用“码字人”的经验。到2024年底,“剧本工坊”已累计为5000部小说和剧本提供评估提速。眼下“剧本工坊”还在持续迭代。2025年4月发布的版本中,它已接入DeepSeek等最新国产大模型,以加强对中国文化和中文语境的理解,大幅提升了“读剧本”的效率:不到30分钟就能完成对一部50万字剧本的全面评估。主题是否有卖点、题材是否吸引人、有哪些情节可以删除让剧情更抓人……七大维度的评估不亚于给剧本做了一次“体检”。
现在,几乎所有工作室都在用“剧本工坊”。使用反馈和更多迫切需求涌向王庆丰。那下一个工具做什么?
过去剧本提案往往只有文字描述,没有可视化场景,这一切随着又一个AI工具“影像工坊”的上线得以改善。这个基于AI的影视项目全流程图像视频生成及管理平台,不仅能根据剧本智能生成分镜,还可以生成概念宣发海报,进行角色设计、场景设计等。随着Midjourney V6.1、Stable Diffusion XL等大模型的完善,文字能便捷地转化为视觉实体,大幅提升前期美术概念设计的效率。
刘文峰在今年爱奇艺世界·大会上展示“影像工坊”时,以《无忧渡》女主角段半夏的形象设计为例:通过“剧本工坊”智能提取剧本中角色形象的文字描述,“影像工坊”生成中国古代风格的段半夏形象;在项目确定以唐代作为时间背景后,只需修改角色设计的提示词,就可生成和唐代风格相符的角色形象。
据悉,“影像工坊”支持用AI生成概念海报、角色概念图、置景设计图等,显著降低沟通成本。2025年第一季度,“影像工坊”出图量达10万张。
影像工坊:替换提示词可迅速调整角色设计风格
“AI选角”功能则把角色设计再推进一步:在拥有超2万名活跃演员的画像库中,基于剧本分析的结论,AI能从外貌气质、专业能力和商业价值等维度做智能匹配,推荐最符合剧本要求的演员供主创参考。今年前5个月,“AI选角”用在了近千个角色的演员筛选工作中。
就在王庆丰忙于将工作室需求与技术部门能力“对齐”时,远在新疆的《我的阿勒泰》剧组现场,爱奇艺副总裁、智能制作负责人朱梁带着团队正在调试系统,以支持剧组拍摄的样片上云。传统拍摄流程中,手动拷贝和转码素材需1-3天,且介质运输有泄密风险。现在,通过这套上云系统,身在北京的剪辑指导周新霞教授在拍摄当天输入关键词和场次信息,旋即就可调用筛选所需素材。很快,这个系统升级为QClip一体机,支持全部机位实时拍摄的画面上云。在《大王别慌张(第二季)》片场,导演金哲勇从iPad里看到的画面,几乎无延时地出现在北京办公室总制片人王业勋的iPad上。
这只是朱梁团队众多看家法宝中的一项。爱奇艺自研的影视制片管理系统,在《我的阿勒泰》的拍摄期也派上了大用场。制片人齐康提到,该剧题材小众、拍摄地偏远、配套设施不足,制片管理尤其是成本管控的压力巨大。用上了制片管理系统后,整个60天拍摄周期内共上传了近5000条样片片段、300多张道具素材和美术素材,线上生成了超4000条场记记录……“项目品控能力大幅提升。”齐康说。
“影视制片管理系统就像一个用实际业务‘训练’出来的AI制片助手。它取代了无数沟通群和电话会,通过数据看板即可掌握进度和消耗,及时调整拍摄计划。”朱梁表示。
影视这个基于感性创造、某些程度上还停留在手工作坊式的行业,正日益向智能制造业靠拢——不仅向AI要效率,更向AI要智能。
在爱奇艺内部,智能制作部被视为“兵工厂”。比如在虚拟制作领域,这个团队就攻克了虚拟场景光线延时匹配、虚实雨雪特效融合等技术难点,还以国内首创的美术置景电动旋转地台,解决了LED屏前正反打拍摄的痛点。应用虚拟制作进行摄制的《大梦归离》制片人就表示:“完全颠覆了我们之前的想象,基本看不出来哪里是实景哪里是虚景。屏幕上的数字场景完全可以根据实景的感觉变化景深、光线与色彩,非常符合现实环境的物理变化。”
最新的制作技术和方案往往催生于一线最迫切的需要。就像《大王别慌张(第二季)》里,导演金哲勇一度为如何呈现剧本中天书阁的海量书籍而挠头,短剧拍摄时长和成本都有限,实地搭景和后期特效显然过于奢侈。“兵工厂”又一次拿出了适配方案:直接用AI辅助扫描生成远景中的书和书架,三五分钟就可从照片直接转为三维模型,相较传统人工制作三维模型提效近10倍。
4月爱奇艺世界·大会连续释放出《唐朝诡事录之长安》《云襄传之将进酒》《狐妖小红娘王权篇》《一枕春华》《与晋长安》等多部新剧的虚拟拍摄画面。相比其他平台只能拍一两部虚拟制作样片,爱奇艺真正做到了“量产”。
虚拟拍摄现场
“虚拟制作虽是前沿技术,但发展它的根本目的一定是为了解决内容创作中遇到的问题。灵活地使用AI工具,能让虚拟制作更‘亲民’。”朱梁如是说。过去一年,爱奇艺内部使用虚拟制作的项目数量同比增长了50%。为了推广普及这项技术,今年6月1日起,爱奇艺主动大幅降低虚拟制作系统的使用价格:不含数字场景制作的全套软硬件系统使用价格,由16万元/天降至最低3.5万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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