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4500万失能失智老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每天最难跨越的距离,就是从床边到马桶的那十米。 作者丨陈玘凡 编辑丨姚单 白天,70岁的帕金森患者王叔叔想上厕所,但一个人从轮椅上转移到卫生间又担心摔倒,只能忍着等老伴回来。此时老伴正在附近菜市场买菜。 80多岁的王奶奶独居,有天夜里拄着助行器去卫生间上厕所滑倒了,天亮时家人过来时才发现。王奶奶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好。 这些场景,在国内数千万失能、半失能家庭中反复出现。中风、帕金森、肢体后遗症……这些疾病带来的行动不便状态,让一个人既没有完全卧床,却又无法独立完成如厕这个最基本的行为。 正如帕金森患者所言:“我不是怕老,因为每个人都会老。我怕的是凡事都要人来帮忙。”本质上,行动不便人群的困境,是“人找工具”的尴尬与无奈。 然而,当扫地机器人开始进入千家万户、人形机器人概念火热时,解决行动不便人群“如厕”这个最刚需、最隐私、也最关乎尊严的问题,反而长期被技术忽略。 继为行业提供洗地机、扫地机解决方案之后,拓邦股份从养老或护理场景切入,成立无障碍科技新品牌——跃伴,希望“通过智能技术,推动社会无障碍,让每一个人被平等地关怀。” 跃伴的总经理凌巧华向雷峰网·鲸犀表示,以前做清洁机器人本质上是替人节省时间、提高效率,而在养老或护理场景里,机器人更重要的是帮助一个人尽可能长时间地独立保持生活能力,同时让照护者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把精力放回到陪伴和关怀上。她认为,这不是一个普通品类,而是一个必须做的方向。 01 被忽视的刚需缺口 回过头去看市面上已有的产品,我们不难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 中国有高达4500万失能失智老人,超半数夜间如厕需协助;夜尿超过3次,跌倒风险增加28%。 然而,市面上能满足这些需求的方案,几乎只有两类——一类是适用于全卧床场景的穿戴式护理机器人,另一类是传统坐便椅、尿壶、纸尿裤。中间那个体量最大、改善意愿更强的半失能人群,反而被技术忽略了。 在过去,多数厂商的产品思路更多围绕“失能即全卧床”这一设定展开,推出的相关智能护理产品也主要集中在穿戴式大小便护理机器人这一品类。 不同人群不仅有差异化的护理需求,不同的心态也带来了护理标准的差异。对这些“行动不便但不需长期卧床”的人群,现有的产品方案关注较为有限。 他们不使用纸尿裤,也不愿意被当作“病人”对待。照护者7×24小时无休,搀扶、清理、刷洗,结果是彼此压力巨大。 这类人群需求很大,但目前市场上只有一些传统的辅具如坐便椅、尿壶之类,几乎没有更多元、更智能的方案可供选择。 基于这个从一线摸出来的洞察,跃伴计划用首款产品“小伴”智能如厕机器人,尝试解决这些需求。跃伴放弃了看似“技术捷径”的穿戴式路线,选择了一条更复杂、但更能维护用户尊严的道路:可移动、主动服务的智能如厕机器人。 (图片:跃伴首款产品智能如厕机器人“小伴”) 02 从“人找工具”到“工具找人” 2022年到2023年,跃伴没有急着定义产品,而是做了扎实的功课。 系统拆解居家养老的细分场景,然后扎进一线,累计入户走访200户居家养老家庭,和真实的用户、真实的照护者面对面交流。团队成员还考取了专业护理资质,进驻养老院实地陪护实操。 他们发现,市面上的养老辅具,逻辑大多是“人找工具”。用户需要自己挪到固定器具旁边。坐便椅、尿壶、甚至是穿戴式护理设备,都默认了一个前提:要么用户待在原地不动,要么依赖他人搬运。 这个前提对行动不便人群来说,本身就是一道坎。那位北京帕金森叔叔,连从床上挪到床沿的坐便椅都吃力;成都有位小儿麻痹用户,更是只能等老伴回家拿盆来接。更让人揪心的是家属的一句话“要是机器能自己过来就好了。” 这句话成了跃伴后来产品的起点。 跃伴选择回归到用户和真实场景中去,从需求出发定义产品。因此,不同于市面上的养老辅具,跃伴的思路彻底反过来:让工具主动去找人。 用户一键呼叫,机器人“小伴”从卫生间自动行驶到床边。听起来不复杂,但背后调用的,是拓邦在扫地机器人领域积累的SLAM定位、AI避障、运动控制等能力。这些技术原本用来让机器人在客厅里绕开茶几,现在被复用到了更敏感、空间更狭窄的卫生间。 (图片:一键呼叫,“小伴”就能来到身边) 但让机器“能动”只是第一关。真正的挑战,是卫生间环境的非标准化。 每家马桶的位置、光线、地面材质、狭窄程度都不一样,有些空间甚至很局促。这跟扫地机器人面对的开放地面环境完全是两回事。凌巧华在访谈中直言,落地时最大的难题,是在不同卫生间环境下精准识别马桶并完成排污,确保不飞溅。 为此,团队从产品概念启动之初就开始做一件事:自建中国家庭马桶数据库。通过AI识别算法,让机器人能智能识别马桶或蹲便器,完成精准排污。 另一个绕不开的挑战,是隐私。 对于意识清醒、仍有自主活动意愿的行动不便人群而言,如厕过程中的隐私保护尤为重要,这与全卧床场景下的护理逻辑有所不同。因此,跃伴在产品设计上选择了“非视觉为主”的方案:15个传感器(激光雷达、超声波、悬崖传感器等)负责避障和移动,只在机器后靠背处设一个短暂开启、朝下的摄像头,这个镜头只在排污的过程中打开,用来在卫生间识别马桶位置,机器待机、移动和用户如厕使用过程中全程不会启动。 从技术角度看,用摄像头做视觉识别成本更低、算法更成熟。凌巧华对雷峰网·鲸犀的解释很直接:“我们不能让用户觉得被‘看着’。” 还有交互层面的挑战。 很多老人不是不想用新设备,而是“怕”。他们怕按错键、怕摔倒、怕操作太复杂学不会,怕好不容易学会了又忘记。于是小伴的外观被设计成一把带扶手的椅子,这是老人最熟悉的形态。机身上只有两个实体按键,用颜色区分功能;遥控器精简到四个键;还支持离线语音控制,家里没有WiFi也能用。针对老人“怕摔”的头号顾虑,又加了三重防侧翻和定点锁止结构。 最后是如厕后避免不了的难题:清洁与维护。 传统尿壶、便携坐便椅,最难的不是使用本身,而是使用之后的清理。陪护人员每天要重复倾倒、刷洗,异味和污物是居家照护中最消耗人的环节之一。跃伴在小伴内部集成了一个粉碎与泵送排污模组:机器人找到马桶后,自动伸出排污臂对接,将污物粉碎后排出,再对管道进行全域自清洁。据企业实验室测试数据,在标准环境下其对接成功率可达100%。这背后是一套复杂的水系统控制和机械臂对接技术,也是拓邦在智能控制领域多年积累的直接体现。 (图片:“小伴”可实现自主排污对接) 从“能动”到“能适应不同卫生间”,从“不盯着”到“敢用”,从“不用脏手”到“精准对接”。跃伴智能如厕机器人的每一个功能都锚定真实家庭里真实发生的困扰。它要做的,不是证明技术有多先进,而是让半失能的用户,能独自、安心、有尊严地完成上厕所这件事。 03 扫地机的经验,搬进卫生间 如厕机器人的“迟到”,或许不是因为没人想到,而是技术条件一直没到位。 它需要同时具备几项能力:自主移动导航、复杂环境避障、多系统协同控制——并且要在真实家庭环境中稳定运行,容错率极低。这些能力直到近几年才逐步成熟。 跃伴智能如厕机器人早在2024年初就做出了样机,但团队没有急于推向市场。 过去一年多里,团队在大量家庭和养老机构中做了实际使用测试,针对产品功能和人机交互反复迭代。现在关注的已经不是“能不能实现”,而是量产之后在真实家庭环境里是否长期稳定。 凌巧华表示,量产版样机与试用版相比,核心产品定义不会有太大变化,“到正式量产前,还会继续做大量真实场景的验证,确保产品上市时经得起日常使用的考验。” 对跃伴来说,这不是一次跟风的风口入局,是母公司拓邦股份近30年技术积累水到渠成的结果。拓邦于1996年成立于深圳,2007年成为国内智能控制领域首家上市公司,累计出货智能控制器超过18.1亿套。 2020年前后,拓邦开始系统性地研发移动机器人底盘技术平台,涵盖建图、导航、多传感器融合、AI视觉感知。设计理念很明确:一次研发,多场景复用,这个平台后来催生了多款产品。 凌巧华本人就曾负责清洁产品线,她表示:“扫地机器人和如厕机器人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都是在复杂、非标准的家庭环境里,实现长期、稳定、安全的自主运行。” 拓邦过去积累的移动底盘、导航避障、电池管理等能力,可以系统地复用到如厕机器人上。 跃伴智能如厕机器人不是从零开始的“发明”,更像是对成熟技术平台的“场景化延伸”。 与此同时,机器人行业本身也在经历一轮反思。过去五年,行业热衷于“人形”“通用”“颠覆”等宏大叙事,但真正能规模化落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产品仍然稀缺。 如厕机器人代表了一种新方向:不追求单点技术的“黑科技”式炫技,而是把系统整体的“问题解决度”放在第一位。跃伴的产品选择从用户的原点需求出发,结合拓邦的智能控制、传感驱动等技术基因,重新设计更安全、更自主、更有尊严的产品。这种务实主义,在当前反而显得有些另类。 凌巧华在一次内部讨论中说过一段话,后来被团队反复提起:“让有机会自理的用户真正做到独立如厕,让不能自理的用户降低照护者的护理难度。” (图片:“小伴”让行动不便人群独立、安全地完成如厕) 中国的人口老龄化是当前及今后较长时期内的基本国情,养老作为国家的一项基本国策,政府期望科技企业参与其中。正是在这样的契机下,众多玩家纷纷下场布局,整体养老服务机器人市场规模随之扩大。据预测,2026年我国养老服务机器人市场规模将突破100亿元。 如厕机器人作为养老服务机器人中的一类,明确的用户分层和刚性需求使其产品的商业化路径更为明晰。 最直接的购买者,往往是照护者本人。王叔叔的老伴、成都那位下班才能回家照顾丈夫的老师,他们既是家人,也是日复一日的护理工。体力早已跟不上,心理上的消耗更甚。对他们来说,购买一台如厕机器人,首先要考虑家人感受:安全吗?老人愿不愿意用?会不会增加心理负担?这些问题比价格更关键。体验和信任的建立,在家庭场景中尤为重要。 另一类客户则是养老机构,在巨大护理人员缺口下,现有的人手被大量脏活、累活消耗着。机构采购偏客观:他们关心产品稳不稳定、维护成本高不高、能不能真正提升护理效率,以及能否融入现有的护理流程。测试和验证周期会比较长,但一旦验证通过,接受度就会很高。 跃伴内部对这件事的判断很简单:市场大小是结果,能不能做出真正解决问题的产品才是前提。 在跃伴的规划中,这款产品只是第一步。围绕如厕场景,后续还会做产品系列化,面向健康检测、集成化等方向不断完善。而更长远的打算,是构建一个覆盖半失能和失能人群的智能生态系统。从如厕延伸到转移、沐浴等场景,探索更多的AI和智能解决方案。 生态的搭建,跃伴打算两条腿走路。一方面,他们希望未来能与市场上已有智能家居生态打通。团队在做清洁电器时虽未自建品牌,但合作客户曾接入智能家具生态链,因此跃伴对这套体系并不陌生。另一方面,跃伴自己的生态平台也会围绕用户需求,在如厕之外的场景持续探索。 做这个产品,跃伴团队说得很简单:“是为了以后的自己。” 一群80后、90后的工程师和产品经理,在走访了无数个家庭、看到了无数像王叔叔一样的故事之后,觉得这不只是一个商业项目。这也是为自己和父母必将到来的晚年,提前做一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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